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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烈迷梦】夜明

《夜明》

 

 

*里弗利斯X夏提娅

*架空pa

*作业BGM:Revolving Door——Abel Korzeni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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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里弗利斯的一天都是从足以令手臂酸涩得抬不起来的无数次挥剑开始的。

买下他的价格是两枚半银币,比成年男性都要贵上一些。负责为城堡购买人丁的佣人与奴隶头子交涉的时候怒不可遏,对对方声称这孩子未来一定是位了不得的骑士的保证也不置可否。战争过去的和平年代,穷人家里尚能饱腹,如果不是无计可施,没有人会将家里的孩子卖出来,里弗利斯是那时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男孩。

于是里弗利斯就这样被带回了城堡。还没来得及回味初到城堡的激动与喜悦,就被尽责的佣人带到了分好的住处。城堡的主人是这一带的领主,富饶的土地为他带来了优渥的生活,连着底下的人也沾了光,富渥的领地连城堡都大得不像话,他这样的小孩子居然都能分到单独的房间,虽然狭小,却已经是了不得的恩待。

头一次不是睡在狭窄的空间里,里弗利斯难得的失眠了。第二天还在揉着眼睛的时候房门被人撞开,陌生的男人一边喝令着让他着装一边将他从床上直接拖了起来。等里弗利斯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身穿布衣手握木剑,站在太阳之下。

他不是被买来做奴隶的,他将会成为一名骑士。

那时候的里弗利斯对于骑士还没有什么概念,只不过即使知道那两个字代表什么,他也没有抵抗这沉重责任的力量。天性寡言的里弗利斯沉默地举起了剑,随即也沉默地接受了自己尚未选择的未来。

城堡里的伙食与住宿都称得上优待,对新兵的训练却严苛到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年纪最小的里弗利斯。连一同训练的大一些的少年们都担心这个身材瘦小的孩子会不会突然晕倒,谁都没有想到他会一次又一次坚持下来。有好几次连旁边的人都以为他已经失去知觉的时候,下一个指令响起,他手中的木剑又会挥动起来。

他们的宿命是为了城堡里的贵人们而战,为了领主,为了领主夫人,为了领主未成年的千金小姐。连剑都无法举起的柔弱手臂没有留下来的意义,只要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会被立刻从这里赶出去。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月,里弗利斯终于开始一点点摆脱昔日瘦弱的影子,虽然个子没长多少,身体的线条倒是逐渐坚韧了起来。

半年期限已到,这一日是难得的回家看望家人的日子,对于里弗利斯来说当然没有这样的安排。空出来的这段时间他打算给自己做个特训,想着能不能把自己的身子练得壮实一些。

大批士兵与佣人离开后,城堡难得的安静。

里弗利斯起得比平时更早,因为不想遇见平日一起训练的人,绕着城堡转了半圈想找块开阔的空地。找了好一会儿空地没找见,倒是找到一丛茂密的花园。

那不是他应该进去的地方。明明知道这一点,那一刻,他却鬼使神差地微微屈身,从花草的夹缝之中钻了进去。

 

那不是夏提娅与里弗利斯的初见。

很久很久以后回溯这段时光的时候,夏提娅想起少年看见自己时的场景,也依然会忍不住露出笑容。

少年的短发与树木几乎融为一体,阳光照射着叶林的时候也平等地拂照着他叶色的碎发,他从树枝之下直起身,一手轻轻将遮住脸颊的枝丫拂开,行为举止带着尚未成型的稚嫩的刚毅。深蓝色的双眸迷茫地环视一圈,才终于注意到她一样,因为惊讶而稍微瞪圆了。不过这讶色只持续了数秒,里弗利斯终于从树丛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拍打掉身上的叶片之后,兴致勃勃的目光已经向着花园深处探去了。

哪怕是出身高贵的少爷们看见她也不敢只露出这样平淡的反应,夏提娅等了许久,仍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溢美之词,于是不自觉地鼓起了腮帮子握着拳气势汹汹地向他走过去。

“你难道没有看到这里有一位如此美丽的淑女吗?居然敢这么快就移开目光——喂!”

“?”

听到她的声音,里弗利斯像才注意到她一样偏过头。

“对不起,我并没有注意到你。”

他坦诚地低头,连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显然在过去的日子里从未做过行礼之类的事。夏提娅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她只知道眼前穿着破旧的男孩是如此粗鲁无礼。她的脸因此而涨红,若不是担心失了仪态,已经要冲上去亲自给他教训了。

“太无礼了……!”

里弗利斯并没有因她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慌张,反而有些迷茫地歪了歪头。在他看来面前的女孩子娇小无比,站在花园中的时候似乎已经与娇艳的花草融为一体,匆匆一瞥后忽视对方的存在也正常。不过看她这么生气,里弗利斯下意识地就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

“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原谅你吗,你这个失礼的闯入者——”

“唔,可是再这样生气下去的话,你的脸会变得不好看的。你长得那么可爱,不要生气了。”

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本是无意识为之,没想到的是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原本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的夏提娅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说我……可爱?”

她微微偏着头,用不可思议的声音轻声道。

“嗯,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儿。”事实上,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和那些贫穷人家瘦巴巴的小女孩来说,面前显然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当然要漂亮得多。不过里弗利斯下意识地并没有补充这一点。

“油嘴滑舌的家伙!”

夏提娅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像反应过来什么一样,露出了难得的粗鲁一面,她一边红着脸——这回倒不是因为生气——一边推搡着里弗利斯,要将他推出花园去。里弗利斯知道自己擅自闯入也的确理亏,并没有反抗,只是在被迫迈开脚步的时候,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花园里的风景。仅仅是杂乱的花草而已,草草地修剪之后随意堆放在一起,放在任何一个富裕的人家来看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那是里弗利斯过去的十几年里难得见到的生机勃勃的景致。

“不要再来了!”

离开转角的时候那小小的女孩跺着脚气急败坏地说。里弗利斯觉得有些好笑,向着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原本那偶然的瞥见便是一期一会,可是下一次见面远比预想中来得更突然。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或许是考虑到饶是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也受不住骄阳的暴晒,连休息的间隙都变得长了些。里弗利斯避开人群,在稍远一些的树荫下闭着眼养神。

他是被突兀的爆炸声惊醒的。城堡厚实的内墙挡住了绝大部分声响,只有在面对着他的这一侧开着的小窗泄出部分。里弗利斯惊愕地抬头,正好在窗户的边角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紫色。片刻之后,在花园里见过的女孩子出现在了窗边。她好像正在与人争执,或者说正被人单方面地训话。里弗利斯皱起眉,手下意识地就搭在了腰间的剑鞘上。

他并非只被教诲了用剑的方法,所谓的骑士精神此时已经在这副年轻的躯体里埋下了种子。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孩突兀地偏过脸,在看到他后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她很快反应过来,下一个动作竟是挡住了窗户。

即使里弗利斯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并没有离开,只是走到了有树荫遮掩的地方无声地观察着窗内的情况。训话声没有停止,却也没有进一步激化。背对着他的夏提娅低着头一声不吭,完全不似那日在花园中见到般高傲。

直到远处传来了集合的呼号,里弗利斯才回过神来。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看到那女孩似乎也在看着自己的方向。

那张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类似的念头在心里稍纵即逝。

他没有闲暇去顾及另一个人的人生。对于里弗利斯来说,生活好像不再存在比变强更有意义的事。无数次的挥剑纵然枯燥,在他狭小的生活空间里也没有什么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久而久之,他不知道趣味,却也感受不到无聊。剑好像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举起挥动的动作正如呼吸一般成为本能。

他蹙眉看着自己的手心,因为长时间的稳定练习,原本还算光滑的手心如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茧。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里弗利斯尚不知道。

他一无所知的事不止如此。

 

“你是在哭吗?”

背对着他抽噎的女孩抹了抹眼角,小声嘟囔着“不用看也知道吧”。她转过身的时候连鼻子都泛着红,眼眶却是干的。这奇妙的景象让里弗利斯握着手帕的手僵在了原地,最后还是夏提娅不客气地将手帕抽走,完全不在意形象地吸起鼻子来。

……算了。

对手帕并没有什么惋惜之情,里弗利斯看了看四周,确定这一片不会有人来才放心地在女孩身旁坐下。这里离之前的植物园不远,树木也是茂茂盛盛。里弗利斯看着远处的树木出了神。

这次见面倒是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之前的事,就好像植物园的事也好窗边的事也好从未发生。

终于整理好了仪态,夏提娅学着他的样子也想在地上坐下,只是还没坐到地上就被吃了一惊的里弗利斯拉了起来。少年左右看了一圈,最后颇为无奈地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

“裙子不要弄脏了……”

“你真是会照顾人呢,”夏提娅抱着膝盖,歪头好奇地问他,“在家里是哥哥吗?”

“不,我是末子。”

“那你一定有兄弟姐妹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羡慕。

里弗利斯晃了晃神。

“有兄弟姐妹也不是那么好的……”

尤其是在贫穷的家庭,多一个兄弟姐妹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越是贫穷越是期望着家中能多一些劳动力,却没想到孩子没长大父母就已经不堪重负,最后的结果便是他这样的末子被作为牺牲品卖出。

要说失望也曾有过,只是已经见识过家庭的困境,已经没有立场说出更多指责的话。对于父母来说恐怕也只会自我说服年纪最小的自己或许连事理都不懂,即使被卖掉也不会怨恨。可是被抛弃的一方却因此留下了长久的伤口。

“你也很辛苦呢。对了,我叫夏提娅,你叫什么?”

夏提娅不知道学着谁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明年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却要用这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话。里弗利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我叫里弗利斯,将来会成为这座城堡的骑士。”

拍着他肩膀的手突兀地僵住了,里弗利斯回头,发现夏提娅脸上的表情是前未有过的复杂。正要问她怎么了,夏提娅突然双眼发亮地凑了过来。

“原来如此,是未来的骑士大人啊!”

“骑士……大人?”

被她突然变得热情的语气吓到,里弗利斯不着痕迹地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

“是的,我呢,其实非常喜欢看骑士大人的小说!这么帅气地挥着剑保护着别人,实在太帅气了!”说到激动处,夏提娅还站起来比划了几下,动作极度不标准。

见里弗利斯没有反应,她困窘地挠了挠脸颊:“抱歉,是不是吓着你了……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够说这些的人……”

“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一开始的惊讶过去,里弗利斯很快冷静下来,见她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还有些愧疚。

听了这话,夏提娅笑盈盈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一角:“那你就是里弗利斯大人了,请让我这样称呼你吧。”

里弗利斯这次是真的吓了一跳,且不说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尊敬过,面前的女孩的身份也应该远远比作为奴隶的自己要高贵的多才对。可是看着夏提娅的脸,所有要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保持着沉默,直到被高兴的夏提娅牵着袖子甩了甩手——那似乎是这个女孩表达高兴的方式。

 

里弗利斯知道,自己还远远不是个合格的骑士。

“……谦逊,怜悯,诚实,公正……”

“若是没有与之相符的品德,你们就不配拿起手中的剑。”

里弗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手中长剑竖着抵在面前,闪着寒光的剑刃上倒映着他的脸,比起初到此地的时候,棱角明显了许多,脸上的表情——应该称之为茫然吗——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尚未成为骑士。

训练一直持续到全身肌肉都在抽搐才结束。草草地冲过凉,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原本关上的房门大开着。他不是粗心的人,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平日里穿着练剑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张破布挂在木凳上,里弗利斯沉默地将残骸收好,从衣柜中拿出另一件穿上。这件衣服是来的时候为数不多的行李,家里的兄长穿了一年,因为长高了便丢给了年幼的他。即使对此时的里弗利斯来说,这件衣服也大得不太合身。

里弗利斯并没有因此郁闷,只是拿着剑继续练习起来。

排挤,孤立,只要有人结群的地方,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少。他对做这种事的嫌疑人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年关将至,城堡里要举行盛大的宴会,据说今年城主年轻的千金也会出席,他们这些下层来的孩子无法进入保护城主的精英团体,却不是没有能够到那位小姐身边做个护卫的可能。如果真的能入了小姐的眼,那就是翻身的机会。

里弗利斯深知自己的实力,丝毫没有能够护卫贵人的自信,可是其他人并不是这样想。他虽然还年轻,付出的努力却令年长一些的少年也十分敬畏。越是这种时候,平日里表现优秀的人就越容易成为他人的眼中钉,他们的确一直被教导着骑士的美德,可是这些少年为了向上爬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所谓德行。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一提到骑士一词就会双眼发亮的女孩子,如果她知道这样一群人竟然自以为会成为骑士,恐怕会十分失望吧。

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连剑都不配拿起,何谈以骑士的身份自居。

里弗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

 

尽管在里弗利斯看来,城堡中即将举行的宴会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年末的临近依然带来了与平时不同的气氛。他又经历了几次小小的以外,只不过很快就不再发生了。倒不是对方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碌到无暇再做这种事。

连平日里教授剑术的老师都好心的给他们放了假,说是好心,恐怕是因为自己也要去参加宴会吧。

一下子空下来也有些无所适从,里弗利斯找了处空地练了会剑便回房间休息,到了下午,城堡里的佣人来找他们去会场帮忙。等到宴会快要开始之后,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们便被赶了出去——原本这就是为了权贵们准备的宴会,这些打扮破破烂烂的年轻人可不能出现在台面上。

正考虑着是回去休息还是继续练习,刚走出大厅,里弗利斯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不远处几个衣着高贵的少女正簇拥在一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装作无意地偷偷向旁边瞟上几眼。就算是不懂事故的里弗利斯也明白这是一副多么典型的排挤场面,只是他自己遭遇这样的事无所谓,看到许久未见的夏提娅面上表情似是有些羞怒地站在她们所看向的位置时,里弗利斯下意识就大跨步走上前去。

“小姐。”他冲夏提娅颔首。夏提娅一开始因为这称呼惊讶了一下,可她脑子转的快,马上意识到了里弗利斯的意图,微微抬起下巴倨傲地向他伸手:“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她这副样子让里弗利斯想起了第一次与她在那座花园中见面时候的情景,差点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止住笑意,里弗利斯回想着在城堡中见过的仆人们的姿态,有样学样地向夏提娅行了个礼。

“失礼了,被大人留住训了些话,所以来晚了些。”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把那几个少女吓得变了脸色。她们是看夏提娅长相陌生又直接从前门进会场,才以为她是哪里来的不知好歹的下人,便聚在这里欺侮一下。听这少年的话,她们才想起这领地的领主大人对女儿十分宠爱,甚至为此从未让年纪尚小的她在社交场合露过面,年满十岁了才举办这场宴会让她与贵族们见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宴会主人的夏提娅要从正门进,眼下她们已经开始后悔起来。

趋炎附势的蠢货。

夏提娅没有再理会那些所谓的名媛,只是冷哼一声将手搭在里弗利斯手上,因为两人身高差了不少,里弗利斯微微躬下身子低着头,清秀的眉眼表现出并不卑微的尊敬有礼,夏提娅回头正好从不合身的衣服领口看见他形状削瘦的锁骨,脸登时就红了,手还是搭着他的,脸却偏向了另一边。

走到门槛处,她刚听见里弗利斯低声说了句小心,脚下便被绊了一下,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里弗利斯另一只手飞快地挡在了她的胸腹,以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护在怀里。

夏提娅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站直身子,这一回再也不敢刻意看向哪边了,只低着头希望自己的长发能把通红的耳朵遮住。

幸好里弗利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心有余悸地牵着她往前走。他鲜少与他人亲近,更何况是女性。经历了刚才一出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尤其是夏提娅这样精致得仿佛人偶一般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纤若无骨,好像摔上一跤就会摔碎。里弗利斯对明明自己就在旁边却险些让她受伤一事自责不已,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离真正的骑士还差得很远。

将夏提娅护送到会场内后他原本准备离去,却被身后的女孩拉住了袖子。里弗利斯正疑惑着,她却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把里弗利斯往某个方向拉。为了两人不至于太过狼狈,里弗利斯索性便跟着她往前走,直到夏提娅把他拉到某个穿着奢华的中年男性面前,里弗利斯才真正的吃惊了起来。

他那句小姐纯粹是为了替夏提娅解围,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胡言乱语会成真,那一脸不满看着他被夏提娅拉住的衣袖的男人神情严肃,衣着华贵,再加上宛如繁星一般簇拥在其身旁的众人等,猜出其身份并不难。

领主中年得女,当然十分珍视。此时自己的女儿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贫贱少年牵着手,选择性地忽视了主动的一方是自己女儿的事实,怒得气都只从鼻子出了。夏提娅走近了,先是有模有样地牵着裙角行了个礼。领主的表情并没有好看一些,只是哼了一声,死死盯着里弗利斯的脸,像是要把这小子的模样记下来之后给他好看。

且不论以他领主的身份去为难一个奴隶合不合理,显然此时夏提娅当然也不会让他这样做。跟父亲问了安,夏提娅眸中闪了闪。

“之前父亲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已经想好了。”

“哦?你想要什么?”

能够有一个讨好女儿的机会,领主也顾不得去瞪里弗利斯了,盯着夏提娅的表情有些急切。不知为何,里弗利斯看到这一幕心中却生出了些微妙的感觉。

夏提娅抬起手,轻轻一指里弗利斯:“我希望这位骑士先生能够到我身边来守护我。”

领主一愣,反应过来便有些怒了。先前夏提娅不顾身份和这少年一起到来,身边的达官贵人们本就一片轻嘘,作为自己的女儿明明要什么都不在话下,此时她却当着众人要一个身份下贱的男性,饶是一向宠爱,此刻语气也不禁怒了几分:“金银珠宝、绸罗锦缎你不放在眼里,却要这样一个小子?”

“为什么您会认为金银珠宝就是应该夸赞的呢?我刚才在门外就被几位穿金戴银的小姐拦住刁难,反倒是这位衣着朴素的骑士先生帮助了我,让我能够进入宴会大厅来。”夏提娅也冷了声,刚才还在准备着看好戏的名流贵妇们此时可笑不出来了,谁的女儿此时呆在门外大家心里都有数,平时嚣张跋扈惯了,这次居然连作为宴会主角的领主家小姐都敢刁难,这无疑是给自恃礼数良好的贵族们打了个耳光。

领主不是傻子,看到周围几人目光躲闪,心中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只当夏提娅是受惊了才提出这个请求,便阴沉着脸点点头:“这件事我之后会调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块领地内找我女儿的麻烦。”

夏提娅:“那么这位骑士的事……”

“只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孩,你要用就带去用吧。”领主此时也懒得让旁人再看自己的笑话,索性敷衍地点了头,心中却记挂着要在之后好好调查这少年的身份。

夏提娅长到十岁,贵族家的勾心斗角虽然还不擅长,见好就收的道理却是懂的,她也不再管里弗利斯了,踩着小巧的高跟鞋便跟在了父亲身边。里弗利斯知道自己这时应该离开,也不管那对父女是否看得到,行了礼后离去。

回房间的路上,夜间的风清凉,倒把原本笼罩得他呼吸不过来的浮华之气吹散了几分。他心中没有一步登天的喜悦,反而是一片逐渐扩大的空茫。

 

第二天便有人来帮他收拾行李,他搬到了之前看到夏提娅的那座阁楼之中,新的房间大了不上,住起来更舒适,甚至仆人们看到他也会点点头,好像认为他比自己高上几分。里弗利斯整理了心情,便去见了夏提娅。

他敲门的时候夏提娅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等了好一会儿才让他进去。夏提娅的房间很大,可是与他想象中的精致不同,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古老的书籍从地板上一直叠到天花板,地上还散落着黄色的羊皮纸,里弗利斯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单膝跪下行了礼。

夏提娅从凳子上跳下来,作势要将他拉起来:“里弗利斯大人!”

她眉眼还弯着,显然是对他来到自己的房间感到十分喜悦。

里弗利斯皱眉:“您不能这样称呼我。”

在不知道她的身份前,对于她这样的称呼还可以当作是小女孩的玩笑,可是如今知道了,再与她毫无介怀地相处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夏提娅的眼中迅速划过一道受伤之色。

“我不希望里弗利斯大人也变成那些仆人一样,我……我很尊敬里弗利斯大人!所以,所以不要让我改口,求你了……”

她说到最后,已经快哭出来了。里弗利斯可没见过这种阵势,哪怕是之前看见夏提娅哭的时候,她也是别扭着背对自己。他着急地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白净的手帕来,还在想这手帕会不会太朴素,就被夏提娅了过去。这副情境他熟悉极了,原本紧绷的身体竟然放松了下来。

见他沉默,夏提娅只当他是默认了,马上破涕为笑。

“我希望里弗利斯大人能够成为我身边的骑士来保护我。”见里弗利斯脸色茫然,她马上惊慌地摆了摆手,“啊,并不是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哦?只要在我外出的时候守护我,平时我在城堡里也多注意我的安全就行了。”

“……那种事,就算我不是您的骑士,也可以做到的。”

“那是不一样的!只要里弗利斯大人成为我的骑士,就、就……”

她原本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居然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咬着嘴唇憋红了脸。里弗利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用生命保护您的,请不要担心。”

她并不希望他付出生命。夏提娅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并非是为了单纯享受里弗利斯的保护才做这些的。可是年幼的她尚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藏在了心里。

 

里弗利斯的生活看似改变许多,可是也有许多未变的地方,比如他依然会参加骑士们的训练,甚至比起以往更加认真刻苦。因为他受到领主小姐重用而心有不甘的少年不少,可是因为他搬了住处,平时又是独来独往,实在是没有恶整他的时间,要说教训他吧,里弗利斯的剑术水平已经隐隐成为了这些少年们中最强的,打不过又找不到机会下手,这些人都憋坏了,最后只能采取最幼稚的方法——孤立他。

不过这对于里弗利斯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他本来就和这些少年们格格不入,甚至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人在孤立他。他只是在努力地变强,如果说以前只是有一个保护他人的念头,现在这个保护的对象已经清晰起来了。心中的迷雾没有减少,但总算是有了个明确的目标。

夏提娅会有什么仇人呢。

这一天的训练结束,里弗利斯突然想起了之前看到阁楼之上她与人争执的事情。领主夫人生下夏提娅后不久便因病去世,按理说在这座城堡之中除了领主之外没有人能够那样训斥夏提娅,尤其是女性。可是领主并没有娶新的夫人,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正因为这个念头,他回房间前特意去了一趟夏提娅门前,还没走近,就听见夏提娅房间的方向传来几声轰鸣,里弗利斯脸色一变。

他几步冲上去撞开夏提娅的房门,门内雾气弥漫,人影若隐若现,里面的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冲进来,发出了几声尖叫。里弗利斯也没来得及辨别那是谁,就根据声音的方向将那人扯了出来。等到烟雾散去,他才发现自己救出的是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

“里弗利斯大人?”

等到房间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里弗利斯便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夏提娅。她声音有些颤抖,脸色更是前未有过的苍白。里弗利斯将手里的女人轻轻推开,正好在夏提娅倒下前扶住了她。此时夏提娅双眼紧闭,显然已经昏睡了过去。还没等里弗利斯焦急,那女人也回过神来了,推了推眼镜冷冷道:“夏提娅小姐只是魔力耗尽晕过去了。”

她的声音似曾相识,不过此时里弗利斯也没有空去寻思在哪里见过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位女性,意图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解释。

这块封地的领主十分年轻时便继承了领主之位,为了稳固住自己的领地与地位,除了发展兵力与经济外还不断寻找着其他手段。最后他打听到了西方的某个国家关于魔女的传说,便一边发展领地一边寻找,经过数年后终于将一位魔女娶进家中。

然而魔女的魔力在生下孩子时全部散去了,不久后更是因身体衰弱而死,她留下的孩子便是夏提娅。夏提娅拥有魔女的一半血脉,从小便在魔法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

这个时代作为魔女虽不至于被施行火刑,但人们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总是充满畏惧,而这份畏惧正是领主需要的。他请来了某位颇有威望的老师教授夏提娅,可是这位老师虽然对魔法研究至深,自己却没有任何魔力,真的接触到了拥有魔力的夏提娅反而十分忌惮,一旦发现夏提娅没有如自己规划的那样成长,就会大加责骂。

领主要的只是夏提娅的力量,至于她在上课时有没有被老师训斥,他并不需要知道。更何况就算夏提娅告状,她只要以这是不让夏提娅魔力失控的之类的理由为自己辩护,城主也不会多加指责。

在夏提娅长大之前,她会魔法这件事本来是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没想到在夏提娅练习魔法的时候会冲进来一个陌生的少年,还表现出十分维护她的样子。

那女人冷哼一声离开后,里弗利斯抱着剑在夏提娅门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听到动静才站起来敲门。房内的夏提娅动作顿住了,许久都没有让他进去。里弗利斯难得失礼一次,说了一声抱歉之后便推开门。

夏提娅正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副不想见到他的模样。她年纪小,表现出的躲避方式十分直接——背过脸不看他。

“夏提娅小姐的身体好些了吗?”里弗利斯将剑放在门边,在夏提娅床边几步外单膝跪下。

“已经好了。”她小声说。

“那我便放心了。夏提娅小姐好好休息吧,我也回去了。”他一夜未眠,就算是体力好,此时也不免有些疲惫。正要离开,夏提娅突然叫了他一声。

“里弗利斯大人……会讨厌我吗?”

“什么?”

“我会魔法,我是魔女的孩子……”

她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说着说着又要落下眼泪。从小到大身边的长辈们就一直在给她传播这样的想法,告诉她魔法是令人畏惧与厌恶的东西,所以他们没有嫌弃夏提娅是对夏提娅的照顾。夏提娅没能完全领会到他们的暗示,却记住了一旦会魔法的事被人知道就会被厌恶这一点,所以这是她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她原本想着,就算被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被里弗利斯厌恶,可如今却被最不想他知道的对象知道了。

昨天看到里弗利斯的时候她大脑便一片空白,再加上练习魔法时没控制好力量一口气抽空了体内的魔力,这才会直接晕了过去。本来想逃避现实,却怎么也没想到里弗利斯会再次到来。

里弗利斯想了想,最后向她鞠了一躬。

“在我心中,你只是夏提娅小姐而已。”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夏提娅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坦诚至极的人,此时听到他这样回答,不敢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眼眶却先于思考湿润了。

里弗利斯行过礼,为她轻轻关上门。门刚合上,少年的气息已经被隔绝在外,夏提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将脸埋在了膝盖之中,轻轻颤抖起来。

 

夏提娅所在的阁楼外是一块空地,自从里弗利斯被授命为她的骑士,空闲的时候便总在那里练剑。从夏提娅房间的窗口向下看,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年练剑的清瘦身影。

被勒令不许出门的夏提娅并没有见识过骑士们决斗的场面,对所谓的骑士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都来源于仆人们买来的骑士主题的小说,那些骑士们的战斗被华丽的文笔粉饰得天花乱坠。所以她不难看出,里弗利斯的剑法简单至极,却每一招都向着要害而去。

她将手里的魔法书放下,一双眼睛迷恋地看着里弗利斯手里的剑。说来可笑,小时候因为练习魔法受挫被老师责骂的时候,她无数次希冀过自己能够成为男孩,如果自己是帅气的男孩的话,想必父亲也会以她为傲,这些大人们都不会再这样用厌恶又恐惧的表情看她吧。

所以第一次见到那个身体瘦弱的男孩时,她就好像看到了拿起剑的自己。那孩子没有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只是站在角落皱着眉努力适应手里的剑。她看着他第一次举起剑时手都在颤抖,她看着他第一次挥剑时身体都站不直。他没有高贵的身份,却成为了她梦想中的样子。

正因为对他的好奇,她开始命令下人为自己找来一本又一本关于骑士的书籍,父亲对她的爱好漠不关心,只有老师有一次看见时骂了两句下流。这对于夏提娅来说不痛不痒,越是了解所谓的骑士,她对于骑士的憧憬就越浓。

这是连里弗利斯也未曾知晓的初见,第一次见到里弗利斯的时候她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次他的模样。那时候比他更强更帅气的骑士不是没有,可是每一个都没有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男孩给她留下的印象这么深。

如今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为形容清俊的少年,她也从昔日的小女孩逐渐学会了内敛。从里弗利斯来到城堡,竟已经过去了快五年时光。

正如里弗利斯说的,他一直在努力成为合格的骑士。如今他不仅已经远远超过了当时一起训练的同龄人,甚至能勉强与教他剑术的老师都打个平手。

看里弗利斯动作停了下来,拉起黑色的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向阁楼走去。估摸着他要回来了,夏提娅连忙从窗口收回身子。果然,半小时后,已经洗了澡换过衣服的里弗利斯出现在门外。他身子好像长高了一些,脸颊的线条也变得硬朗了一些。

“里弗利斯大人。”

夏提娅提着裙角向他跑去。看见她,里弗利斯面无表情地行礼。

“领主大人希望今晚与您共进晚餐。”

“我知道了。”

跑向他的脚步在半途停下,夏提娅戳了戳手指,心中那几分酸涩的少女心思自然说不出口,又觉得面前的少年太过冷漠,心里有些不甘。

她以前从未发现里弗利斯有不苟言笑的毛病,也许在对方自己看来只是认真而已,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就希望喜欢的人能够与自己多说上几句话,偏偏里弗利斯训练又忙碌,虽为保护她的骑士,两人独处的时间倒是不多。这几年过下来,不但没有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变亲密,反而还比孩提时候多了些说不清的距离。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说起来,”里弗利斯想到什么的表情让夏提娅惊喜了一瞬,“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楼下的蔷薇花开了。”

“所以呢?”夏提娅几乎掩饰不住勾起的嘴角。

“您出门玩耍的时候小心别被花刺到……夏提娅小姐?”见她哼了一声推开自己脚下登登地离去,虽然少女的力气根本算不上什么,里弗利斯还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不懂人情世故,被带到夏提娅身边这几年,除了与阁楼里不变的面孔们接触,几乎没有与其他人交流的机会。长此以往,本来就匮乏的洞察人心的能力越来越薄弱,尤其是对青春期少女那些隐秘的心思更是难以理解。

就算知道这件事,每一次与他交流仍然让夏提娅深感挫败,甚至还感到几分耻辱。

 

里弗利斯名义上被提拔为夏提娅的骑士,实质地位却远没有达到领主小姐的护卫应有的高度。尤其是对于领主来说,他只不过是一枚小棋子,要不是因为他对夏提娅还有几分影响力,恐怕早在四年前的宴会上就已经被赶出城堡。

然而四年过去,看着已经变得挺拔纤瘦的少年身穿轻甲腰佩长剑站在女儿身后,表情虔诚如最忠实的护卫时,这位出身尊贵的领主大人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些许不安。那少年依然是弱小的,领主身边任何一位合格的骑士都能将他杀死,可是当他站在少女身旁时,就好像变成了坚固的盾,将夏提娅护在身躯之下。

这个想象让一直自以为将夏提娅的力量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领主表情变了变,甚至开始怀疑那时候轻描淡写地答应了女儿的要求是不是什么错误的事。他到现在也依然以为里弗利斯是无关紧要的棋子,那是女儿第一次的请求也是最后一次的请求,无论于情于理他都不应拒绝。

“坐下吧。”

他子嗣凋息,留在身边的只有夏提娅一人,此时铺了红色桌布的长桌铺开,上面的两副刀叉显得有些凄凉。

夏提娅在他对面落座,里弗利斯背着手站在她椅后。他垂着眼,表现出不听不看的最让主人放心的模样。领主看到他便说不出的烦心,索性也懒得去看他了。可是夏提娅也不是一个好的交流对象,或许是在时光流逝中终于察觉到了领主讨好她的真相,原本吵闹的女孩这些年竟然学会了沉默与伪装,看到父亲的时候依然会笑会行礼,眼神却是冰冷的。

她越是长大,他就越是在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他渴望着能够帮自己稳固统治的力量,却厌恶能威胁到自己的力量。从将魔女迎娶在家中的第一天他就开始后后悔了,直到她死亡他才感到自己能够喘一口气。

可是她留下了夏提娅,一个看似温驯,实际上更容易引爆的炸药桶。这孩子的存在是他的心结,而这个心结永远无法解开。

他应该宠爱她的,可是她的身份本就代表了两人之间的芥蒂。领主不想做无谓的付出,虽然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真正的父亲。他只要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培养她对自己的服从便足够,夏提娅的爱他不需要,甚至感到畏惧。

餐桌上不仅没有热闹的交谈,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烦躁的死寂。明明两人都因为彼此的存在尝不出佳肴的美味,却还是要装作幸福地对对方微笑。幸好这个局面并没有如以往一样持续太久,用餐没一会儿,领主的近卫便敲响了餐厅的门,在得到许可后凑到领主耳边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夏提娅看见她父亲的脸色变了,一直到近卫走后还平复不下情绪。

夏提娅本就没有什么食欲,趁这个机会正好礼貌地告别。

领主没有拦她,只是在两人临走前突兀地冒出一句:“里弗利斯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骑士团?”

“父亲,他是我的骑士!”

刚才还一脸平静的夏提娅终于绷不住脸色,有些着急地提高了音量。她不在乎男人会从她的身边带走什么,毕竟那都是他给予的,可是里弗利斯不一样,他是她这些年来唯一拥有的,他是属于夏提娅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问他的意愿而已。比起侍奉不出门的你,他在战场更能施展自己的身手与抱负吧。”

“父亲!”

他实际上并不怎么瞧得起那个总是沉默的纤瘦少年,但是能将夏提娅身边的不稳定因素清除,他心中的顾虑或许就会消失许多。所以他提出了对任何一个希望成为骑士的男人来说都无法抵抗的建议,并且相信这句话足够对里弗利斯产生影响。

作为统治者,掌控人心已经是本能。他敏锐地察觉了夏提娅对里弗利斯的依赖,也察觉了里弗利斯对此毫无反应。那少年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出类拔萃,要这么守在一个足不出户的贵族小姐身边一辈子恐怕也会心有不甘。

“……”

里弗利斯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行了礼,与夏提娅一道离去了。

回阁楼的路上,少年目视前方,看似心中并无杂念,但是他沉默的时候连夏提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咬紧了唇,轻轻扯住里弗利斯的袖子。

“里弗利斯大人……”

“……?”

里弗利斯疑惑地看着她。

“里弗利斯大人,你希望加入骑士团吗?”

“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你希望参加的话……”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里弗利斯是不是会离开她的问题,在她心中就算将来自己迫不得已与他人结婚生子,里弗利斯也一直会守护在自己的身后。所以听到父亲提出让他参加骑士团,她突然开始惶恐了。

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意识到加入骑士团实际上对于里弗利斯来说是一个多好的主意。他剑术高强,在她身边却只能做些陪伴出行之类无关紧要的事,加入骑士团前往战场,他那柄剑才能散发最锋利的锐芒。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是自私的,她贪恋着里弗利斯的保护不想让他离开,但她更不想里弗利斯记恨自己,她的内心深处也恐惧她未曾察觉过里弗利斯的真实想法。

“……我并不想去战场。”

里弗利斯张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

他知道战场是什么样的地方,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的时候乌鸦会在一具具尸体间飞行,鲜活的生命消逝前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呜咽,王公贵族们化身野兽,为了金钱与土地露出狰狞的面孔。在那样的地方,刀剑只是人们撕咬彼此的工具。

可是他拿起剑并不是为了对他人散发恶意。他的剑是为了守护而生。

里弗利斯还在出神,身体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娇小的女孩脸贴着他的背,泪水渗不透轻甲,他却能感受到身后的温热中那一片凉意。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夏提娅不应该拥抱他,可是他无法推开她,正如过去的数年之中他本有无数次应该拒绝她,却从来都只能沉默着接受。

他不愿去战场,却不是不可以离开她。夏提娅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领主提出让他前往战场并不只是随口一说。那日之后,与邻近领地的战争打响了。

领主率领着精锐的骑士团前赴战场,作为领主子嗣的夏提娅在他多日不归后担当起了统率领地的职责。

对方的国家无论在兵力和后备上都与本国不相伯仲,将近两年的厮杀过去仍然分不出胜负。夏提娅十六岁那年,领地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获得了胜利,胜利的消息与领主战死的消息一起传回,夏提娅对父亲并不怎么亲近,却依然感到悲伤。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之后,还没来得及为父亲忧伤太久,她就被推上了新的领主之位。

领土中的人们不信任这个突兀冒出来的小姑娘,周边的其他领主都在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加在一起,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只能扛下一切。幸好领地中原本势力复杂,一些既得利益者也不能容忍将土地拱手让出,主动承担了不少对敌工作,至于领主的位置,自从她有一次状似无意地暴露出自己的魔法后,也勉强坐稳了。

 

“那便是领主大人吗,看上去真是位纤细又美丽的淑女……”

“嘘,那可是传说中的魔女,说这种话你我都会被诅咒的!”

旁边几个身穿铠甲的青年正在兴奋地交头接耳,里弗利斯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随着两人目光的方向看去,身穿长裙的夏提娅正面色冰冷地握着一柄长剑。今天是她的十六岁成年礼,已经成年的领主有了封发骑士的权力,所以今天也是自前任领主去世之后第一场正式的骑士勋典。

此时里弗利斯已经没有跟在她身边,两年前领主刚离开城堡时,夏提娅便遭到过袭击,对方势力太强,她所信任的又只有里弗利斯一人,直到里弗利斯力竭依然用剑将她护在身后,情急之下夏提娅的魔力暴走将四周毁了个干净。

那次袭击后她便与里弗利斯无形地疏离了,她依然畏惧自己的魔法,里弗利斯却是感到自己骑士失格,两人心怀着不同的想法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走,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早已回不到原本的关系。

因此夏提娅是如何坐稳领主的位置,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已经变成了一位普通骑士的里弗利斯并不知道。

他也在这次受封的人之中,他跟在夏提娅身边的日子太长,甚至让人忘了他还没有正式受封骑士。如今他已经十八岁,在通过考核后也有了受封的权利。

能够看到平日里只在城堡中处理事务的领主,年轻的骑士们都十分兴奋,里弗利斯这才知道在这些人口中夏提娅是什么形象,他们说她年轻有为实力非凡,在她身上既笼罩着令人恐惧的神秘,又因为那美丽的外表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她是会勾走人魂魄的魔力,可他们都愿意臣服于她的裙下。

……不是这样的。

里弗利斯听的流言越多,内心想要反驳的欲望就越强。她不是魔女,她甚至会因为使出魔法而厌恶自己,她温柔却胆小,只要害怕就会扯着人的衣角不放,她没有受过真正的宠爱,所有的骄纵只是掩盖内心的伪装,她并非年轻有为,只是在勉强自己不要倒下去。

夏提娅说过,她一直憧憬着骑士之名。如今数十位骑士心怀尊敬地伏跪于她面前,她却再也不是昔日只要听见骑士二字就会双眼发亮的小姑娘。她只是低垂着眼,手握长剑命令青年们宣誓忠诚于自己,神情毫无疑问是一位冷酷的君王。

里弗利斯的名字被叫到了,他在夏提娅面前单膝跪下,正如在此之前数年做的那样,看见到,夏提娅的表情似乎波动了一瞬,却很快变回了上位者应有的威严。她手中的长剑轻轻抵在里弗利斯肩上,剑尖再偏上一些就会划破他颈部的皮肤。里弗利斯感觉到了剑尖微弱的颤抖,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低下头,听见夏提娅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我赐予你骑士的荣光。”

这是他本应盼望至今的东西,可是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中像被挖了一个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离开的。周围的人们依然在吵吵嚷嚷,只是在里弗利斯眼中他们都成了安静的背景。夏提娅紫色的长发成为了眼幕中唯一的颜色,她冷冷的眉眼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如此清晰,那是他守护了至今的少女,是他以前从未察觉到的光芒。

但是夏提娅也并非是填补他心中空洞的事物。越是触碰胸口就越是能感受到迷茫。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生,又是为了什么而举起剑。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却一直忽略了那只是因为这条道路是他孩提时候唯一的选择。

 

典礼结束,一位看上去有些面熟的仆人告诉里弗利斯,领主大人想见他。

他到达的地方是一座花园,因为多年未曾修整,原本就杂乱的花园如今更显荒芜。在里弗利斯心中,这里就是他与夏提娅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夏提娅早就已经等在那里,就像初见时那样,她身穿华丽的长裙,明明是如此精致美丽,却好像和四周的景致已经融为一体。里弗利斯感觉喉咙有些刺痛,他在夏提娅面前跪下,两人都没有开口。

许久,夏提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久没见了,里弗利斯大人。”

这个熟悉的称呼让他回想起了诸多不应该回想的回忆。两年前的疏离虽然源于偶然,却也是必然。他有心与夏提娅保持距离,夏提娅的身旁也已经无法容纳他的存在。就算没有发生自己护卫不力的事,两人也终会走向陌路。

他的世界太过简单,容不下骑士道之外的东西,也没有考虑过身份,阶级,他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不应该留在夏提娅的身边,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

“您不应该这样称呼我。”

就如同过去一样,他淡淡地提醒。夏提娅这一次却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里弗利斯没有离开她,心的疏离却是无法阻挡的。她本以为两人会一直亲近,直到无常世事将她从象牙塔中抽离。

“里弗利斯,我想要问你。”

月光轻撒她紫色的长发,夏提娅白皙的面颊也随之笼罩上了一层凉意。

“你是否愿意继续守护在我的身边?”

里弗利斯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她身后茂盛的植物。小时候第一次遇见夏提娅,他也是这样小心地窥视着这些生命。他喜爱生机与茂盛,厌恶陈旧与腐朽,这是他从未告诉过夏提娅的。

他没告诉过夏提娅的事物有很多,也包括自己想要离开的念头。每一次夏提娅问他是否愿意守护她,他都只是沉默,任由她将自己留下来。夏提娅不知道,她的笑容与泪水就是束缚他的枷锁,只要夏提娅仍然在城堡之中,他内心的空洞就不会消失。

夏提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更轻,就像梦呓一般。

“从你来到城堡,你就一直自认为是属于我的仆从。可是我呢,我又是属于谁的仆从……”

她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王者啊,她也只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木人,被人牵引就会挑起滑稽的舞步。

被扶上领主之位仅仅两年时光,便足以抹去她过往十多年的梦想。梦醒时分她总恍惚以为自己还是住在阁楼里的少女,只要拉开窗户就能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在练剑,他没有英俊的外表,却拥有让自己依赖的可靠。

她是扭曲的求爱者,从诞生开始就没有自我,只是作为锋利的兵器被父亲养育,那座阁楼就是她狭小的世界。可是从遇见里弗利斯开始,从在阁楼中也能看到他开始,她的世界就好像不那么令人畏惧了,就好像漫长的黑夜之后,人们仍然会怀着对光明的渴望苏醒,里弗利斯就是支撑她的唯一理由。

夏提娅知道里弗利斯不会爱上她。那个人的心里只有剑,他保护她,只不过是出于骑士应有的博爱与温柔。这份高贵的品质原本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却在生出了私欲之后被她所憎恨。

“夏提娅小姐。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我作为骑士在你面前低下的头颅与无论发生何事都会挡在你身前的背影?你爱的是骑士的虚名,还是这个身份低贱性格木讷的里弗利斯本人?”

几年过去他终于能将埋藏在心中的话语说出口。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开口,话语便成为了利刃,将面前的少女砍杀得片甲不留。

夏提娅的脸色瞬间苍白,差点稳不住身子。她一边抓着旁边的树木,一边苦涩地勾起嘴角。

“你是这么想的,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她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声来,最后反倒露出了想哭的表情。里弗利斯觉得自己心中的空洞更大了,他紧紧握着拳,努力克制着走上前去扶她的冲动。

夏提娅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形,在此之间里弗利斯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话必定会伤害夏提娅,这本不是他的意图。

为什么会说出口呢?为什么要做这些不负责任的臆测呢?他从未窥见过自己内心的阴暗角落,他不是天生品德高尚的圣人,被家人抛弃,被迫第一次跪伏在别人面前,无数个瞬间都让他深感屈辱。

可是夏提娅又做错了什么?她从未折辱过他的尊严,甚至一度试图用自己稀薄的羽翼给与他庇护。夏提娅只是给了他爱与期望,却没想到这些东西恰恰成为了他的负担,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夏提娅的守护神,却似乎忘了他也不过比夏提娅年长两岁。他也会疲惫也会受伤,更会因为内心的迷茫而感到不安。

夏提娅是他的空洞,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她,却知道自己畏惧她的存在。

“你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夏提娅的声音浅淡地响起,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妄想。里弗利斯正要开口,下一秒一道冰剑就从耳边擦过。

“我让你走!”

这不是里弗利斯第一次见到她的魔法,然而作为被攻击的目标还是第一次。他第一次从夏提娅身上感受到敌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第二道冰剑刮伤了脸。鲜血顺着伤口滴答滴答流下来,伤口不大,里弗利斯抹了一把脸,就见夏提娅面色苍白,一手还维持着施放魔法的姿势。

“如果我从来没有与你相遇……”

她的脸上露出了迷惘之色。

如果没有因为怀着不可言说的期待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如果没有因为贪恋希望而将少女的所有期待都交付在他身上,那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可是没有如果。

从始至终,她爱的都是里弗利斯本人。她本来就是因为里弗利斯爱上了骑士,所以就算里弗利斯不是骑士,只要与他相遇,她也一定会爱上他。

这些话,里弗利斯不会懂,也没有必要懂。少女的爱是单纯却又残酷的,她将自己的人生与全部期望都放在他身上,无论对于爱人的人还是被爱的人,这份感情都沉重得令人痛苦。

 

里弗利斯在初春的时节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寻找什么,步履却十分坚定。城堡之外的世界都是前方,漫漫长路全都是目标。

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的景色,他见过夏国的烟火,也见过冬原苍茫的白色。他见过四季如春的茂盛森林,也见过看不见边际的大海。

走的地方越多,还在城堡中时那种迷茫的心情虽然还没有消失,却逐渐被磨平了。随着年龄的成长,他的身体变得高大挺拔,面容也逐渐英俊且暗藏锋芒。他的剑术越发高超,并以能以剑见义勇为维护正义为傲。

里弗利斯并非没有遇到过对自己表达好意的女性,但她们都在红着脸交给自己一封书信之后离开。里弗利斯没有打开过,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某个女孩也给过自己类似的东西,只是当时他不懂世事,还以为那是谁寄来的挑战书。他忘不了夏提娅在看见信件残骸时泫然欲泣的脸。

他年轻时候无法面对夏提娅的感情,现在随着年岁渐长,好像逐渐能体会当初她的心情。只可惜年少时候的心性太过纯粹,也十足的残忍,对于让自己不知所措的事物只会本能地拒绝。

旅途一直持续到某天在酒馆停留时听见旁人的闲谈,年轻的女领主最终没有守护住父亲留下的领地,西边的魔女记恨于前任领主将自己的姐妹带走,与领地的仇敌联合起来将这片土地毁灭。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领主所在的城堡被一把火点燃,大火持续了三天三夜。

里弗利斯当即拔出剑要砍掉这人的舌头,男人们虽然不知道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小哥为何突然暴起目呲欲裂,却还是好心地给他指了路让他自己去看。

 

往日富丽堂皇的城堡如今只剩一地废墟,没有人修整的植物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透过密密的树枝,还能看到灰色的土地。那时他喜欢的景象,如今看来却显得毛骨悚然。过长的树木已经蔓延到了城墙之上,有的穿过破烂的窗户伸进城堡里。

他循着记忆走到夏提娅以前住的阁楼,几乎认不出它原本的样子。灰黑的阁楼显出人尸骸一般的颜色,只有几处残垣能看出以往的形状。周围的绿植不仅没让它增添几分生机,反而显出一种病态的茂盛。以往的寂静与平和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人的死寂。他抬头看向夏提娅的房间,好像下一刻就能看到一个笑脸盈盈的少女站在窗边着迷地看着自己练剑的身影。

他一直以为在经受了足够的历练之后自己总有一天会作为成熟的骑士回到夏提娅身边,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却唯独没想过夏提娅没等到他回去。

里弗利斯不知道他走后夏提娅是否也曾来到这座阁楼中回想以前的日子,也不知道她在城堡燃烧的时候有没有哭泣尖叫,她一向胆小,恐怕会哭泣很久吧。

数年未曾感受过的内心的空洞又开始疼痛,里弗利斯捂住胸口,却怎么也无法掩盖住皮肤下方心脏的抽搐。他以为那个空洞已经随着旅途被填平了,却从没想过它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已经蔓延全身。

【我赐予你骑士的荣光。】

夏提娅,夏提娅。

他在心中念着夏提娅的名字,腿脚就像记忆中那样熟练地迈开了步子。

【你是否愿意今后一直作为我的骑士守护我?】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阁楼之中。火烧之后脆弱的阁楼根本支撑不住他的身子,脚下的木板甚至已经开始摇晃,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嘎声。可是里弗利斯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跑过走廊,向回忆中夏提娅的房间跑去。

【请不要离开我,里弗利斯大人……】

他拉开了夏提娅的房门,声音里带着焦急与期待。

“夏提娅小姐,我回来了。”

拉开门的瞬间,他仿佛已经看见身穿长裙的紫发少女站在窗边,因为他的声音转过脸来,对他露出笑容。

那一刻,他的时光停止了,只有夏提娅的模样透过年岁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里弗利斯大人。”

那是他记忆中,足以抚平一切伤痛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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